三十年后,乡愁还在回旋吗?
http://ent.QQ.com 2007年9月21日 邱大立
9月20日,杨弦抵达广州,因公到这里办事。几天后,他将一路北上,参加29日在北京举行的‘杨弦2007北京首唱会’。
时隔三十年后,杨弦终于要再度扬弦了。
当晚7点半,在天河南路的一个酒家。我们一起共进晚餐。晴朗点了五道菜,除了一盘虾,全是素菜。说句实话,我当时坐在饭桌边就开始归心似箭了。但对面这位身材瘦小、戴眼镜的师长隐隐散发的沉稳气场,很快就把我从食物的忧虑中解救出来。杨弦的食量很小。食物对他来说,真可谓:点到即止。他不喝酒,不喝饮料,也不喝茶,只喝热开水。当服务员迟迟没有端来水的期间,他一点也不急。他慢慢的翻阅着我送给他的《印象》杂志说,“你很喜欢法国音乐吗?以前一个朋友也推荐我听过一个比利时歌手唱的法语歌,很好听。”
在翻到一篇关于美国民歌运动的文章时,杨弦注意到Joan Baez(琼·贝兹)的名字。他说,在八十年代末的一个秋天,他还和琼·贝兹在美国参加过一场集体性的演唱会。那时候,美国歌迷根本不知道这位消瘦的男歌手是中国民歌运动里的一个重要符号。
杨弦的突然到来似乎让中国乐迷措手不及。在此之前,我们几乎没有太多的欲望来憧憬一场杨弦在中国的演唱会。我们并不习惯在假想中把他空降到万人体育馆的旋转舞台上,而更习惯于把他珍藏在中国现代歌曲的秘密档案里,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保护。八十年代初,我们隐约发现了罗大佑;九十年代初,我们隐约摸到了胡德夫;二十一世纪初,我们则隐约回想起杨弦。其实,他们都是在1974年左右沉淀了自己的第一批作品,但我们却阴差阳错的在各个时间段截取到他们的声音。杨弦的这次开唱还与一个数字扣合,就是:这一个九月也是李双泽三十年祭日所在的月份。
当杨弦再唱出《向海洋》时,海洋深处的李双泽会聆听到吗?
我们谈到媒体的话题时,杨弦说十年前的中国报纸都是很薄的,根本没有广告。他说他刚刚去了一趟云南(著名的地方都去了)。我说,今年春天,陈升也去了一趟丽江,他还发表了一张专辑(《丽江的春天》)。杨弦说,陈升好像和民歌没有什么关系,他应该是流行领域的。1982年,杨弦在去美国定居后,就和台湾的音乐界失去了联络。他对昨天和今天的歌坛不了解是很自然的事。他觉得现在的歌无法让人理解,歌词太白了。我们现在能有几位歌手会把一堆诗谱上曲呢?
如果杨弦接受一万次采访,话题肯定也无法脱离‘中国现代民歌集’这七个字。我提到,杨弦出版这张专辑时(1975年),中国的文革已进入尾声。回想当年,杨弦也很感慨。他说很难想象这张专辑的制作费只花了两万台币,现在听来质量还是可以的。
两个小时里,他没有一次抬高音量,没有一次慷慨陈词,也没有一次放声大笑过。他甚至没有闪现过一位音乐人的锋芒毕露。他更像一位和我们的父母生活过的老邻居,多年后重逢时,和我们讲一些我们没有经历的事,那些事不知为什么被我们的父母忽略忘记了,现在听来,依然像刚刚发生过一般。他对一切都是那么淡定。十月初,他将再回台湾一次。陶晓清会请他上电视,或唱一些歌。可是这个人无论上多少次电视、电台和报纸,他都不属于娱乐业。三十二年前,当他选择一首首诗的时候,他就已经选择了诗意的人生。
他从没有强硬的去反击过现实。童年,就失去了父亲。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条件得到必要的母爱。在育幼院生活了九年,他的青春期就是在这样的阳光下发育成全的。在大学里又呆了九年,音乐就是在这时衔接了少年与青年接轨时撞击出的一种失落与创意。成年时,与恋人分隔遥遥的两岸,相知相守十余年,却一年只见面两三次。后来,恋人因病而逝,他又重新回到一个人的世界。研习生物学,一直是他的第一职业。他强调,音乐不是他的副业,音乐只是他的兴趣。他不想以音乐为生。他的确没有用音乐换来任何世俗的回馈。
他用和音乐保持距离的方式,却向音乐靠得更近了。这是歌声的另一种造化,更是人生的又一种造诣。
他现在在美国有自己的公司,生活条件很好,但他依然感到了一种枯燥。这时候,旅行就成为了一种必要的释放。这几年,他去了国内很多佛教圣地。在他踏上的那些从未去过的异乡土地上,我细细的揣摩着他熟悉的烛火与乡愁。
在人群中,我们可以一眼认出胡德夫,不是因为他的白发和庞大,是因为他洪亮的歌声,因为他亲切的微笑,也是因为他体内无法竭尽的激情。在同样的人群中,我们无法一下找到杨弦,不是因为他的乌发和消瘦,是因为他偏低的音量,因为他平静的表情,也是因为他心底从未断流的清澈。
胡德夫与杨弦,正像火与冰。
虽然都写过一首《乡愁四韵》,而且都从同一个年代走出,但当他说不认识罗大佑时,我们还是惊讶了。“我从没有和他见过面。”看来杨弦真的很少回台湾,更很少参加音乐界的活动。这是一个深居简出但又一直被人念念不忘的‘局外人’。但他和胡德夫真的是三分之一个世纪的老友了。我问他,胡德夫有没有赠送他《匆匆》,他说他高兴的收到了签名唱片(真的想知道胡德夫会在里面写了哪些词语或句子)。在讲到后来的一些事情时,他提到了苏来、李建复和靳铁张的名字。在谈到民歌三十年音乐会时,我提到我和一个朋友分别印象最深的是殷正洋唱的《回旋曲》和万芳的《走在雨中》。杨弦说,殷正洋当时点名要唱《回旋曲》,2004年8月台北的美诗歌音乐会,他唱的也是这一首。他说万芳唱歌时,是边唱边跳舞的(不知是否这额外附赠的舞蹈,才催生了台下李泰祥的泪光)。他说参加这场演唱会时,他才发现所有的歌手都出过七八张专辑,只有他是最少的。他说很惭愧。这时候,杨弦给人的感觉是真正谦虚的。
而他根本无需惭愧的是,有些歌手即使出七八十张专辑,也不会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他是佛教徒,他说这是从高中就开始的。长达四十年的潜心修行,所以他才能一直给人一种宁静致远的感觉。他现在一年还会至少回一趟台湾。回台湾,他就住赖声川家里。赖声川去美国,就住他家里。赖声川的太太丁乃竺是杨弦的小姨子。于是,杨弦和赖声川既是朋友,又是远亲。他说人不能总停留在一种悲伤的境界里。他们(那些走完的人)已在另一个地方修炼了。我们应该快乐的过完剩下的日子,去更幸福的和他们会合。
杨弦从包里翻出一本十六开的书给我们看,《杨弦的歌》。这是1977年印刷的,定价六十台币。杨弦说当时印了两三千本。晴朗开玩笑的说,这可能是世界上仅有的两本之一了。这本书摸在手里的感觉真是复杂的。封二,有一组杨弦青年时的照片。令人惊奇的是,他今天的发型和照片上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当我提及时,他正在接受记者的拍照。我说,你和当年还是一样的漂泊。他笑笑,捋了一下头发。这时候,海洋的气息就更浓了。在这本集子上,有这样一段记录。1977年4月7日和9日,杨弦在台北中山堂和台中堂举行了两场演唱会后,就去美国读书了。所以,他给那两场取名为‘暂别’演唱会。
这一个‘暂时’,一晃就时过三十年;
而当这一次‘久别重逢’到来时,从他们到我们,从我们到你们,又有多少人依然还可以别来无恙呢?
在这本集子上,还有这样一个数字:民国1939年。这是杨弦的出生年。这就是说,杨弦和胡德夫是同一年生。所以,他们成为同道中人于是有了一个天理。1950年同年出世;1975年同场歌唱;2005年,在民歌三十音乐会上重逢;2007年,各自跨过一段称之为“遥远”的路,前后脚的来到一个城市,回旋太平洋的风。
在这本书中有杨弦自己写的一篇文章,最后一段是这样的:我们应该去做的,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兴,进而关心社会,要发挥我们青年的心智,去敲醒一个新的理想。
今天的音乐青年们在欣喜的聆听杨弦的现场时,已来不及细想这样两个问题:
当初,杨弦是怎样走进了中国现代民歌?
后来,他为何又离开了中国现代民歌?
民歌史,正是由于那一次次偶然和意外,一个个‘不合时宜者’的出现和出走,以及一场场不得而知的事故和事变,才丰韧了它的脉骨,延伸了它的旋律。遥想三十年前,杨弦、胡德夫、李双泽中国民歌三剑客奋力将台湾音乐从唱西方歌曲的泥淖中解救了出来。再翻翻我们今天的KTV点歌单,我们所原创的时代金曲怎么又重新回归到了对西方曲风的函授与追尾?那三十年前的奋力一跃,留给我们的又是怎样的一副背影?
他们把心事留给了我们。
对于一个放松了一种心情的民歌手来说,既然已有三十年前的暂别,
那么就再来一次三十年后的回旋。
杨弦、胡德夫、李双泽,他们都不属于流行歌曲。在我们划定的某个领域里,他们都是前辈。而在我们挥动的某种轮廓里,他们又都是另类。在人生走到了三岔口后,那曾经并肩作战的三剑客决定兵分三路,他们用各自的选择传神的演绎了民歌一些内在的律动、回旋,还有体温。
在一个冥冥约定汇合的日子里,杨弦来了。迎着我们的一丝忐忑、欣慰和停滞,他将在一百九十个小时后摇响民谣,摇动遥远。这是一个不现实的邂逅。在我们这个风华绝伦的时代里,他正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空中阁楼。它的巍然不动,让我们的某根神经末梢承受着一种压迫。它迫使我们久久凝视的不是它的造型、油彩和光影,而更有可能是那些镂空的部位。在那里,他正等着我们用一些新的线索去穿越、去重织。